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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4px查件】“哄睡師”,工作在3億人失眠的深夜世界

2021-03-15  全現在APP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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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丨高敏
    唱歌、樂器、聲音好聽都是加分項,女生如果會撒嬌也是加分項。
    三月初的一天,凌晨一點多,周帥從派單羣裏接了一個哄睡的語音單。
    對方是個女孩,剛乘夜間航班從老家落地工作的城市,因為想到“回家也是一個人待著”,索性在機場附近找了個賓館先住下。
    路上折騰了好幾個小時,躺下後,女孩已經毫無睡意。她打開手機,在網店下單了一小時哄睡的語音聊天服務,花了110元,找到了周帥。
    電話另一端,周帥放緩語速,陪女孩聊起了生活和工作,還有女孩在大城市的孤單。不知不覺兩個小時過去了,女孩終於困了,周帥在小紅書上搜了搜“睡前故事”,問對方需不需要聽個故事。“不用了,你就這麼陪着我就好。”女孩説。周帥壓低聲音,把語速放得更慢,直到電話另一頭的呼吸聲逐漸平緩,才掛上電話,自己也沉沉睡去。

    中國“超3億人存在睡眠障礙”。

    像周帥這樣的“哄睡師”被淘寶列為2020年度十大冷門職業之一,在這一新興職業的標籤下,還有打着“哄睡”“助眠”旗號的ASMR主播;各音頻社交軟件上的“連麥哄睡”服務;以及各種音視頻平台上,以明星錄製哄睡音頻為噱頭的“明星哄睡師”。
    其背後是廣泛蔓延的熬夜和失眠——中國睡眠研究會在2020年10月底發佈的睡眠調查報告顯示,中國成年人失眠發生率高達38.2%,這意味着“超3億人存在睡眠障礙”,其中超四分之三的人在晚上11點以後入睡,近三分之一的人會熬到凌晨1點以後才入睡。
    睡眠障礙往往伴隨着深夜無處安放的焦慮和孤獨,“哄睡師”這一職業因此出現並得以生長。

    01

    會撒嬌是加分項

    找周帥哄睡的,多是孤單、失意、壓力大的人。其中一部分是單純不想睡覺,在網店下一單語音哄睡,與刷視頻、打遊戲一樣,是他們打發深夜時間的方式之一。
    還有一部分則是因為工作或感情出了問題,心情差到失眠;或是是工作太累,身體疲憊卻大腦興奮,反而難以入睡的人——周帥接過最晚的一單是在凌晨三點,對方就是因為工作累到失眠。
    偶爾,也會有患有抑鬱症的顧客找來。對方情緒低落,擔心找朋友傾訴會打擾到對方,找心理諮詢師又太貴,便找他隨便聊聊生活的困頓。他因此多了些價值感,“在他們需要時,只有我們24小時在線。”
    周帥本職工作相對清閒,為了賺點兒外快,他加入了好幾個不同的網店。在淘寶,以“哄睡”為關鍵詞搜索,至少有數十家相關店鋪。全現在發現,這些店鋪幾乎都打着個性化定製的名義,提供哄睡、叫醒、虛擬戀人、陪玩、樹洞傾訴等服務,部分商家表示,店裏最多的訂單是虛擬戀人。
    應聘哄睡師的程序並不複雜——只要先提交準備好的照片和音頻,再經過對方的審核、培訓和麪試,就可上崗。這個工作不需要實名認證,提供的照片和資料不強制要求是本人,只需對顧客自圓其説即可,面對不同顧客也需要建立不同人設。培訓和考核大多集中在接單流程和規則中,其中最重要的包括如何吸引顧客,如何與顧客保持聯繫,如何委婉提示對方“續單”(同一個人在第一單之後繼續下單)。
    周帥很快通過考核,加入了接單羣。顧客會在淘寶後台找客服下單,客服將需求、形式和時間等發在接單羣。羣裏不能閒聊,願意接單的人發“1”,客服再根據對方等級依次派單。
    在現在的店鋪裏,周帥屬於“鎮店”級別,哄睡連麥的價格是半小時60元,其他級別還包括金牌、男女神和首席,價格從每30分鐘40—120元不等,部分店鋪的價格過了凌晨12點會翻倍。級別是浮動的,根據每個考核週期的收入和續單業績來排序,級別越高,收入越高,其中首席的包周價格是5200元。

    網店裏哄睡師的價格單。

    店鋪對店員的基本要求包括温柔、有耐心、情商高,當然最重要的是會聊天。此外,唱歌、樂器、聲音好聽都是加分項,女生如果會撒嬌也是加分項。
    哄睡時,周帥會根據顧客的不同特點來應對——如果對方傾訴欲比較強,他就認真傾聽並附和,偶爾跟對方聊自己的生活經歷;遇到話不多的人,他就挑些温柔的散文或睡前故事,講給對方聽。他也遇到過越聊越精神的人,索性建議對方掛掉電話,專心入睡。
    發現對方快睡着時,周帥會把語速放慢繼續講故事,從他的經驗出發,這個時候不能停止説話,也不能掛電話,“如果突然變安靜,對方反而會馬上清醒”。得對方進入睡眠後,才掛掉電話。
    在他看來,“哄睡”相當於在對方不想睡或者失眠時提供陪伴——陪無聊的人打發時間,給失意的人慰藉,為深夜醒着的人驅散孤獨感。而他們的潛在客户,是3億多存在睡眠障礙的人。

    02

    三億人的焦慮

    莊曉就是無法早睡的三億人之一。
    打從高三開始,她就沒在凌晨十二點之前睡過,她的大學室友也都如此。
    現在她讀大二,她認為自己陷入了睡眠障礙——假期在家每天睡覺時間都是凌晨兩點半到三點之間,中午十一點半才起牀;回學校後,即使每天早上八點就要上課,也都會到凌晨一點才睡。
    莊曉知道熬夜對身體不好,高三時想的是“為了學業就拼一年,一年後絕對不熬了”,沒想到養成了習慣。儘管她每晚十一點半在宿舍熄燈後就躺好,但至少要等兩個小時後才睡着。
    躺下到睡着的2—5個小時裏,前半段是“習慣性不想睡”,後半段是失眠。莊曉會把前半段時間都花在手機上,刷微博追星、看視頻、刷購物網站,不知不覺到了凌晨兩點。這時她會放下手機,閉眼,覺得自己必須睡了,但各種思緒開始在腦海遊蕩——考研、考證、就業是最實際的壓力來源;接着,關於未來、家人、生死等終極問題也會不自覺飄來。
    莊曉學的是會計,這是一個需要不停考證的專業。室友都很上進,每天在自習室埋頭苦學到深夜,這給她帶來了很強的“同輩壓力”,但她始終想不明白自己將來的路,頹了一個學期,“越頹越有負罪感,也就越焦慮了”。
    伴隨着每一次失眠的,除了越來越大的壓力和焦慮感,還有第二天的睏乏、低下的學習效率,以及越來越差的記憶力。
    為了緩解失眠,她想了很多方法。她試過早早放下手機,但大腦仍然會“胡思亂想”很久;她試着數羊,或者利用所謂“呼吸助眠法”不停深呼吸,都“沒有任何用處”。後來,她寄希望於通過白天的劇烈運動讓自己更累,結果“身體是很累,但意識完全是清醒的”,照樣沒轍。
    疫情期間,莊曉每天呆在家裏上網課,比平時更容易失眠了。某天凌晨,她在B站無意間刷到了ASMR助眠的視頻。視頻裏,UP主用人頭錄音雙耳麥克風(兩個耳朵形狀的收音設備),利用諸如棉棒、撲克牌、塑料紙等工具,模擬出洗頭、採耳、按摩、化妝等讓人聽了放鬆和愉悦的聲音,同時用很低的聲音講話,類似在耳邊囈語。
    ASMR 即Autonomous Sensory Meridian Response,最早於2010年被美國醫療IT工作者詹妮弗·阿倫(Jenn Allen)創造,被譯為“自發性知覺經絡反應”,國內也稱其為“顱內高潮”,指通過對聽覺、視覺、觸覺等感官刺激,人在顱內、頭皮或者身體部位會產生愉悦感。很多人聽到掏耳朵、下雨、咀嚼食物等聲音會覺得放鬆和愉悦,就是這個原理。
    大約2014年,ASMR視頻開始被搬運到國內視頻網站。2016年前後,鬥魚、虎牙等直播平台開始湧現出ASMR主播,當時,部分媒體也將其稱作“網絡哄睡師”。
    ASMR主播大多是女性,在大多數人開始入睡的時間開始對着攝像頭直播,有的直播會一直持續到清晨。主播們通過手在塑料紙上摩擦模擬頭部按摩,將泡沫擠在毛巾上反覆摩擦,模擬洗頭,製造出各種節奏緩慢、持續的聲音,同時用30分貝左右的耳語跟受眾互動,通過收音設備,聲音被傳到另一頭戴着耳機的粉絲耳朵裏,伴着他們入睡。

    ASMR主播把鵝毛棒放進“模擬耳朵”輕輕掏耳。

    莊曉第一次聽到ASMR後,“覺得好安靜,一下子把心裏的事放下了,睡在牀上就像睡在雲朵上,身上感覺酥酥麻麻的。注意力被轉移,大腦在那一刻得到了休息。”從此,她每天都在耳語和化妝、刷麥(用刷子刷麥克風)等聲音中入睡。

    03

    在“軟色情”的邊緣遊走

    據《2018年—2023年中國睡眠醫療市場分析與投資前景研究報告》,2017年我國改善睡眠產業市場規模約為2797億元,其中睡眠服務佔35億元。
    儘管在“睡眠經濟”中還屬小眾,但哄睡服務正在通過眾多網絡平台和形式,逐漸觸達3億失眠中國人中的年輕一代。
    淘寶之外,小紅書、鹹魚、拼多多、微信等平台都出現了數量眾多的哄睡服務,周帥的同行們多是些有多餘時間的學生、有時差的留學生以及工作清閒的上班族,他們往往在多個平台掛單,以獲得更多的顧客和收入。
    不少語音社交軟件也開始涉足哄睡領域。比心APP就在遊戲陪玩之外,推出了聲優哄睡、叫醒等服務,Yami和Soul也開放了睡眠專區,提供每小時幾十元到上百元的連麥哄睡服務。

    短視頻平台上的ASMR視頻。圖片:截圖

    利益驅動下的野蠻生長,往往會為獲利而偏離初衷。
    成為直播熱門領域之一的ASMR,在流量和利益的裹挾下,開始在“軟色情”的邊緣遊走。為了吸引流量和打賞,不少主播穿着暴露的性感服裝和黑絲襪,用“舔耳朵”“嬌喘”等充滿性暗示意味的聲音打擦邊球。在2018年,ASMR曾因此被整頓過一番,當年6月,全國“掃黃打非”辦專門針對ASMR存在的問題約談了蜻蜓FM、網易雲音樂等音頻平台,鬥魚等直播平台也曾發佈管理公告,禁止主播利用ASMR打色情擦邊球的行為。
    但與之相伴的擦邊球行為依然在暗中遊走。2020年9月,荔枝APP被曝助眠內容存在挑逗和低俗內容,廣東網信辦等部門約談後,責令其關停了直播版塊中的“助眠”頻道。但據《新京報》報道,在一些微商平台或者所謂“福利”網站上,仍可以買到打着ASMR旗號的涉黃內容,其中不乏全程是主播呻吟聲的音頻以及閲讀黃色小説的內容。
    莊曉也遇到過衣着裸露的女主播以ASMR的名義打擦邊球,她看到會直接舉報。
    此外她發現,聽ASMR後,她有了新的焦慮,“如果不聽就會徹夜失眠”,她又開始了與“ASMR上癮”的對抗。這學期,她為了考證拼命學習,終於擺脱了些許依賴,但近幾天因為聽輔導員提到了就業問題,又焦慮到每天必聽ASMR才能入睡。
    陪聊類的哄睡師自然也難以避免涉黃問題。不少平台培訓店員時都會強調“不能聊黃”,“遇到聊黃的顧客,儘量轉移話題,也可以截圖留證據舉報”,但顧客和店員的溝通往往通過私人微信、QQ或電話進行,一對一的空間處於監管的真空地帶。
    某網店一位“男神”級別的哄睡師王繼揚告訴全現在,顧客涉黃問題一直存在,“女生通常會比較有禮貌,很少提出過界的要求,我反而遇到過男性上來就要看裸照、開視頻。”
    王繼揚遇到這類情況,會選擇轉移話題,繼續聊下去,這是為了續單率。這類平台往往看重續單,店員從續單中獲得的分成也高出首單。在培訓中,平台通常會強調, “續單才是店員能力的體現”,因為首單往往是平台花廣告費買流量得來的,屬於提供給店員的資源,續單才是“真才實學”。對於續單率達不到要求的店員,會定期清退。
    在這樣的獎懲機制和平台邏輯下,實則是鼓勵哄睡師將每次服務時間儘量延長。每個月都能收入1萬多的王繼揚深諳此道。在他看來,相比於睡眠障礙,找他哄睡的顧客更多是需要陪伴,他每次都會仔細揣摩對方的周邊環境和個人喜好,在訂單時間結束之前,總能找到話題讓顧客繼續聊下去,然後委婉地提醒對方該去續單了。
    “就是要聊到對方興奮,這樣才能有下一個時間段的購買”,他坦言,“不管對方要不要睡覺,勾起他聊天的慾望,收益肯定更高,怎麼可能真的哄睡呢?這很現實。”
    (應採訪對象要求,文中受訪者均為化名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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